孟浩然  一首好牌卻沒打好

 


01

 唐,開元年間,帝都長安。 一陣急促的秋雨過後,夜空澄澈,新月初升。 秘書省大廳,燈火通明,一場即景賦詩的聯句賽詩會即將開始。 來者都是雅擅文墨的朝廷官員,放眼望去,不乏諸多已是詩壇赫赫有名之輩。
 

比如,十九歲便憑

“紅豆生南國,春來發幾枝”打動玉真公主、一舉登科的太樂丞王維;

 神句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時”的作者、致力掃除六朝綺靡詩風的中書舍人張九齡;

 “巴陵一望洞庭秋,日見孤峰水上浮”的老前輩、制舉策論曾為天下第一的中書令張說;

 

還有憑藉“秦時明月漢時關,萬里長征人未還”爭鋒邊塞一哥的校書郎王昌齡; …… 嘖嘖,個個都是超級大猛人。

 

其他到場的還有尚書侍郎裴胐、吏部員外郎盧僎、校書郎劉昚虛等,一看這陣仗,幾個人立馬都是臉上笑嘻嘻,心裡毛毛的:  呵呵呵,又特麼是一個苦逼陪練的夜晚…… 很快,條桌接龍,長卷鋪就,好戲開場。
 

吏部員外郎盧僎第一個拽步出席,拱手行禮: 鄙人斗膽開場,文辭淺陋,還望諸位不吝賜教。

語罷,行至案前,提筆落墨:

雨露將天澤,文章播國風。
 

呵呵,配角的職責不就是沖在前面當炮灰嘛,我盧某人懂。

接下來是校書郎劉昚虛:

 應以修往業,亦惟立此身。
 

呵呵,我是二號炮灰,大佬們開心就好。

緊接著,三號、四號……N號炮灰們依次出場,大家這才發現,所謂“文辭淺陋”,對他們而言,真的不是謙詞。

終於,王昌齡一聲暗笑,起身出席:看哥的!

郭外秋聲急,城邊月色殘。
 

炮灰們一陣騷動: 嘖嘖,不愧是邊塞猛男,雄渾,悲慨!

緊接著,老前輩張說出場了:

 白首看黃葉,徂顏復幾何。
 

炮灰們又是爭相點贊: 要不說是前輩呢,借景抒情,高啊!

張說題完,卻不著急落座,而是轉身望向與自己座次相鄰的男子,微微點頭,示意其登場一試。

大家這才發現,該男子似非官場同僚,十分面生。 與張說四目相對後,此人緩步出席,一襲白衫,身材頎長。 眾人觀之,心中俱是一震: 好個骨貌淑清,風神散朗之人!不知是何方雅士……

出人意表的是,此人並未走向案前長卷,而是徑入庭院,駐足於一株粗大的梧桐樹下。

此時,天邊正綴著幾縷薄雲,殘留在樹稍的雨水不斷彙聚、下墜、滴落,斷續敲打在梧桐葉上…… 啪嗒……啪嗒……

片刻,男子淡然一笑,語音清曠:

微雲淡河漢,疏雨滴梧桐。
 

一聯既出,舉座震驚。 良久,張九齡率先擲筆: 我大唐擅詩賦者眾,然未見清幽沖淡至如此者,九齡甘拜下風! 說完,望向王維。

王維凝眉良久,長歎一聲: 清絕至此,維亦不復為繼也!

語罷,起身奔向庭院,緊緊握起男子雙手: 敢問兄台高姓大名?幸然得識,相見恨晚也!

男子後退一步,抽身還禮: 承蒙閣下謬愛,在下襄陽布衣,孟浩然。

 

02
 

當晚,該事件就刷屏式登上了大唐各大網路平臺的頭版頭條:

《布衣才子孟浩然秘書省一鳴驚人,引領清幽雅淡新詩風》;

《襄陽布衣秘書省力壓群英,陶謝之後,山水田園派再現傳人?》;

《張說力捧,張九齡王維爭相結交,原來才華才是人生最好的通行證》 ……
 

36歲,以布衣入京的孟浩然,就這樣一炮而紅,名動帝都。 在無數的讚揚聲中,孟浩然的目光越過渺遠的夜空,好像又看到了家鄉的山山水水……

是的,他清醒地知道,自己之所以能創造這樣的高光時刻,不是幸運,更非偶然——一切,源自故鄉山水的饋贈。 有句話叫做:條條大路通羅馬,而有的人生來就在羅馬。

這話如果換算到孟浩然身上就是: 每個人都嚮往詩和遠方,而哥生來就徜徉其中。 不信,來看孟浩然從小的生活環境——

《澗南即事》

弊廬在郭外,素業唯田園。

左右林野曠,不聞城市喧。

釣竿垂北澗,樵唱入南軒。
 

孟浩然祖居襄陽城南,有田有房,耕讀傳家。 祖上留下的莊園名為澗南園(嗯,一聽占地面積就不小)。 從詩中可知,澗南園東西林野開闊,遠離鬧市喧囂,且北臨溪澗,南傍山林,孟浩然閑來就在此泛舟垂釣、竹林逸歌,好不悠哉。 園中有孟浩然的起居之處——
 

軒窗之外,樹木蔥蘢,偶有片葉在夕陽的柔光下悠然飄落;傍晚來臨,則倦鳥歸巢,無數流螢拖著亮亮的尾巴飛繞在水軒之上……

《閑園懷蘇子》
 
向夕開簾坐,庭陰葉落微。
鳥從煙樹宿,螢傍水軒飛。
 
 前院則是花草翠竹、曲徑通幽,書讀累了,孟浩然就信步閒庭,看翠羽鳥與蘭花嬉戲,觀紅鯉魚繞荷柄悠遊:

狹徑花將盡,閒庭竹掃淨。

翠羽戲蘭苕,赬鱗動荷柄。

 到了仲夏之夜,則開軒納涼,賞池月東升,聽竹露清響,嗅荷風香氣……

興之所至,或許還會撫琴一曲,感懷一下久日不見的老朋友:


《夏日南亭懷辛大》

山光忽西落,池月漸東上。

散發乘夕涼,開軒臥閑敞。

荷風送香氣,竹露滴清響。

欲取鳴琴彈,恨無知音賞。

感此懷故人,中宵勞夢想。

看到這,你以為孟浩然的詩意生活僅限於此了嗎? 錯。 除了世外桃源般的澗南園,整個明山秀水的襄陽城都在孟浩然的詩意版圖中。

 

03

 比如,秋高氣爽時登個山、望個遠,順便再寫首詩寄給隱居的老朋友,喊他重陽節滾粗來一起嗨:

《秋登萬山寄張五》

北山白雲裡,隱者自怡悅。相望試登高,心隨雁飛滅。

愁因薄暮起,興是清秋發。時見歸村人,平沙渡頭歇。

天邊樹若薺,江畔舟如月。何當載酒來,共醉重陽節。

 咦?山下還有潭? 那也不能放過。磐石上釣會兒魚,再溜達兩圈找找曹植《洛神賦》裡神女解下的玉佩;待到夜月東升,清輝滿舟,則棹歌而還,何其逍遙。


《萬山潭》


垂釣坐磐石,水清心亦閑。魚行潭樹下,猿掛島藤間。

游女昔解佩,傳聞於此山。求之不可得,沿月棹歌還。

 襄陽坐落在漢水之濱,對孟浩然來說,美麗的漢水風光又怎能不親往睹之?

春日冰雪消融,江水碧藍千里,鳥語花香中,歌妓小姐姐們的花鈿金釵蕩漾在搖動的波影之上,怎一個春光無限了得。

初春漢中漾舟

羊公峴山下,神女漢皋曲。

雪罷冰復開,春潭千丈綠。

輕舟恣來往,探玩無厭足。

波影搖妓釵,沙光逐人目。

傾杯魚鳥醉,聯句鶯花續。

良會難再逢,日入須秉燭。

令人服氣的是,日子都詩意到這種程度了,孟浩然硬是還能再升級—— 二十歲出頭,因仰慕東漢名士龐德公,他隱居到了風光秀麗的鹿門山。
 

04
 
至於龐德公是何許人,說一點就夠了。 就是他評價諸葛亮為“臥龍”,龐統為“鳳雛”,令二人名揚天下。 此人有大才,又久負盛名,荊州刺史劉表曾數次請其出山進府,他都堅辭不受,最後隱于鹿門山,采藥而終,極具傳奇色彩。
 

為追慕先賢高風而隱居鹿門山后,孟浩然的日常生活是這樣的:

夜歸鹿門山歌

山寺鐘鳴晝已昏,漁梁渡頭爭渡喧。

人隨沙岸向江村,餘亦乘舟歸鹿門。

鹿門月照開煙樹,忽到龐公棲隱處。

岩扉松徑長寂寥,惟有幽人自來去。
 

你看,黃昏來臨,江邊渡頭喧囂,村民們各自上岸還家,惟孟浩然超塵出世,獨自歸往鹿門山。 夜色之下,山間本是雲煙暮靄,山月一出,則又清光朗照。 孟浩然信步拾階,蜿蜒輾轉,不知不覺就到了龐公昔時隱居之處,山岩之內,柴扉半掩,松徑之下,詩人懷古思今,獨自徘徊…… 嘖嘖,好一幅隱者清幽圖。

到了春日清晨,詩意繼續流淌:

春曉春眠不覺曉,處處聞啼鳥。

夜來風雨聲,花落知多少。

 在百鳥啼鳴中,孟浩然一覺睡到自然醒,打個哈欠,伸個懶腰,想到昨夜的風雨之聲,再推開窗戶,數數落花……

 什麼?你說這樣的日子太寂寞? 不怕,隔三差五,孟同學也會出山會友:



過故人莊

故人具雞黍,邀我至田家。

綠樹村邊合,青山郭外斜。

開軒面場圃,把酒話桑麻。

待到重陽日,還來就菊花。

 或是呼朋引伴,探尋古跡名勝:

與諸子登峴山

人事有代謝,往來成古今。江山留勝跡,我輩複登臨。

水落魚梁淺,天寒夢澤深。羊公碑尚在,讀罷淚沾襟。

…… 嘖嘖,感覺沒法再寫下去了。
 

想想我們這些苦逼的現代人,為了房子車子票子辛苦奔波,已經多久沒有抬頭看一朵雲、低頭嗅一朵花、拿筆寫一段心情,對比孟浩然這神仙般的日子,傷感的淚水已經再難抑制: 哎,真是人比人得死,貨比貨該扔,什麼叫生活,人孟浩然那日子才叫生活啊! 我們充其量……只能算活著…… 不過,先別急著擦眼淚,更紮心的還在後面,因為: 人孟浩然不僅過的比我們爽,才華還比我們高。

 

05


就拿上面三首詩來說吧。 第一首《春曉》。 兒童啟蒙詩歌榜必選篇目,一千多年來,除李白的《靜夜思》和駱賓王的《鵝》,論傳唱度,無詩能出其右。

然而,對於這首朗朗上口、清新簡短的小詩,很多人第一反應往往是: 這也叫詩?老子都能寫! 呵呵,你可拉倒吧。 接下來,就讓不才在下告訴你,它牛在哪裡—— 在這首詩裡,你能找到任何具體的場景描摹嗎?有什麼正兒八經的事件講述嗎? 都沒有。

詩人只是選取了清晨醒來鳥鳴入耳、而後惋惜雨打花落的一刹那的心理活動,將之細節化、典型化,僅以二十個字,就賦予它無限情意: 全篇無一字寫惜春,卻因花落春去,使你不得不惜,成為流傳千古的佳作。 你說厲不厲害?
 

如果還不服,咱們再看第二首,《過故人山莊》。 乍一讀,又覺平平無奇對不對? 可再一品,卻發現寥寥幾筆,有景物、有情節、有對話,一切歷歷如畫,彷佛一組電影鏡頭徐徐鋪展。 而且在這首詩裡,孟浩然又一次完美展示了什麼叫做“意在言外”—— 通篇老孟有交代自己和故人的交情如何嗎? 沒有。 然而,通過開篇的一邀即至,中間的開軒把酒,最後的重陽再約(還是老孟主動提的),賓主間的深厚情誼已不言而自現。 你說這手法高不高?
 

再看第三首,《與諸子登峴山》。 如果說前兩首的平淡疏朗、不飾刻畫屬孟浩然的拿手好戲,那麼這首則讓我們見識到其詩歌風格的多樣性: 哇,原來山水田園派的孟同學也有氣勢雄渾的一面喔!(自動星星眼) 來,一起感受下這首詩的壯逸之美。

先看開篇兩句。

人事有代謝,往來成古今—
 
—起筆何等高亢!

僅以十個字,就寫透了宇宙無限、歷史更迭的滄桑之感,慨然懷古之情,橫空而出。
 
再看三四句 :

江山留勝跡,我輩復登臨——

角度猛然收縮,將自己一次普通的登山,置身于時空運轉的大背景下,使其成為天地大化、人事代謝的一部分。此何等之自信,何等之氣勢!可謂非盛唐之人不能語也!

整首詩的藝術表現力如同電影鏡頭中的兩極調度,大開大合,至遠至近,氣象異常豪邁。

怎麼樣,到了這兒,對孟浩然的才情,大家總該心服口服了吧? 不然,難道你比李白還大牌?!

 06

對,你沒看錯。 此時此刻,有個叫李白的粉絲正揚著手中的詩稿,向孟浩然瘋狂比心。

贈孟浩然唐.李白

吾愛孟夫子,風流天下聞。紅顏棄軒冕,白首臥松雲。

醉月頻中聖,迷花不事君。高山安可仰,徒此揖清芬。
 

嘖嘖,開篇就直呼“吾愛孟夫子”,這肉麻程度,連迷弟杜甫寫給他的

“三夜頻夢君,情親見君意”都要甘拜下風。

結尾就更厲害了: 我對孟夫子真是高山仰止,我怎麼可能達到他的高度呢?只能默默仰慕他淡泊名利的芬芳人格,感受他風雅瀟灑的隱者風範……

媽呀,看到這是不是想立馬彈起來,給李大哥打一波穿越電話:

喂!李大哥,這真是你寫的嗎?!你要是被綁架了你就眨眨眼! 也不能怪我們一時接受不了。 畢竟,就算是對九五之尊的玄宗大大,我們李大哥,也沒吹出過這樣的彩虹屁呀! 可以說,放眼整個唐代詩壇,你都找不出比這更熱烈、更直白的粉絲向偶像致敬的告白詩了!

至於有李大哥這樣一個粉絲是多麼長臉的事兒,咱們捋一捋就知道了:

詩聖杜大叔,夠有才吧,不好意思,在李大哥面前,只是個粉絲小老弟;

詩佛王維,夠優秀吧,詩、文、書、畫、音,樣樣登峰造極,關鍵小夥兒還長得賊拉帥,簡直360度無死角(啊啊啊,老夫的少女心啊)。結果呢,李大哥從來不甩人家,自始至終零交集; (王維:好無奈哦,完美到沒朋友呢)

也就“七絕聖手”王昌齡,賺了李大哥一句:

我寄愁心與明月,隨風直到夜郎西。

很感人,但也不過是惺惺相惜的哥們之情、平交之誼; 以上也不足為奇,畢竟,我們李大哥可是連孔子都看不上眼的王者人物——

我本楚狂人,鳳歌笑孔丘……

就是這樣一個眼高於頂、酷炫狂拽吊炸天的李太白,對孟浩然卻崇拜喜愛到了如此地步:

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唐.李白

故人西辭黃鶴樓,煙花三月下揚州。

孤帆遠影碧空盡,唯見長江天際流。
 

 你看,跟偶像別離,船都遠到沒入天際、遙不可辨了,李大哥依然深情凝望,不舍離去…… 然而,反常的是,對這樣一枚超重量級粉絲,孟浩然筆下卻沒有任何贈詩流傳下來。

要知道,杜甫雖一再被大家嘲笑倒貼李白,但好歹李大哥也回過他幾首詩呀! (杜大叔:天道好輪回,蒼天饒過誰……) 我猜,孟浩然當時的內心獨白大概是這樣的: 你個川娃子,圖樣圖森破,哥的理想哪裡是什麼

“醉月頻中聖,迷花不事君”,而是

“壯志吞鴻鵠,遙心伴鶺鴒”好吧!
  
07
 

是的,雖然孟浩然的前半生看起來都是在悠遊山水,但那只是表面現象。 其實背地裡,人家用功著呢:

苦學三十載,閉門江漢陰。

晝夜常自強,詞賦頗亦工。

少年弄文墨,屬意在章句。

而孟浩然之所以如此苦學,是因為和其他盛唐詩人一樣,他也有著積極的用世之心。 這從其自述家世的篇章中便可窺一二:

唯先自鄒魯,家世重儒風。

詩禮襲遺訓,趨庭紹末躬。

看到沒,孟浩然同學說自己是亞聖孟子之後,而且“家世重儒風”。

儒家學說的宗旨是什麼?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嘛。

嗯,已經用了半生時間“修身齊家”,是時候踏上“治國平天下”的征程了。
 

開元四年,孟浩然向時任岳州刺史、且一向喜歡提攜後輩的前宰相張說投詩自薦,一不小心又揮灑出一首歷代傳頌的千古大作:

望洞庭湖贈張丞相

八月湖水平,涵虛混太清。氣蒸雲夢澤,波撼岳陽城。

欲濟無舟楫,端居恥聖明。坐觀垂釣者,徒有羨魚情。

 前兩聯氣勢磅礴,歷來膾炙人口。 一個“平”字點出了八百里洞庭的遼闊,一個“混”字又繪出了水天一色的浩渺;與三百年後范仲淹筆下的

“銜遠山,吞長江,浩浩湯湯,橫無際涯”可謂異曲同工。

三四句的“蒸”、“撼” 兩字則如潑墨山水般的大筆渲繪,響亮地描繪出洞庭湖波濤翻滾、震天動地的壯浪之氣,雄渾天成,氣概橫絕。 也無怪後人對此聯讚歎無已: 洞庭天下壯觀。騷人墨客,題者眾矣。終未若’氣蒸雲夢澤,波撼岳陽城’氣象雄張,曠然如在目前。

 一篇投簡歷找工作的進謁之作,竟寫出了如此高度,你說張說心不心動? 於是,待其調歸朝廷後,當即就邀孟浩然入京,打算擇機向玄宗推薦。 而孟浩然也不負張說厚望,一入長安,就如開篇所述,大展文辭,名噪帝都。

那麼,孟夫子真的就此扶搖直上入九天了嗎?

答案是,不能夠——前半輩子過得比神仙還爽,又有李白那麼逆天的粉絲,再讓你輕輕鬆松當上官,還有天理嗎?還讓別人活嗎?! 就這樣,前方的坑,命運已經悄然為其挖好——孟浩然卻還渾然不覺。

08
 
自秘書省相見恨晚後,孟浩然與王維感情迅速升溫,幾乎日日都在一起研討詩歌,暢談人生。 有一天,可能是不好翹班,王維索性偷偷把孟浩然帶進了官署。 嘖嘖,上班摸魚會友,爽! 而另一邊,萬年不入下屬辦公室的玄宗大大因為一時興起,有個音樂方面的問題想找王維商討,也朝太樂署走來!

用嶽雲鵬的話來說,這不巧了嗎!這不巧了嗎! 隨著一聲

“聖上駕到,太樂丞接駕”的唱喏,王維一口熱茶噴將出來,孟浩然則直接滑到了椅子下面: 我去,哥們,這可咋整?!

二人如此驚慌是因為:私邀閒人出入宮廷,乃是欺君大罪,鬧不好掉腦袋……

不暇細想,孟浩然就勢躲進了床榻之下,王維則匆忙接駕。

待玄宗入室後,王維看著案幾上兩杯熱氣騰騰的茶水,再瞄一眼榻下孟浩然露出的衣角,大腦極速運轉: 這麼明顯,怎麼瞞得過英明神武的李老闆? 與其被發現,不如主動認了,說不定老闆欣賞孟兄的才華,不但大事化無,還能賜他一官半職…… 想到這,王維眼一閉心一橫,將情況向玄宗如實脫出。

所幸,結果恰如他所設想,玄宗非但沒有開罪二人,反而頗有興致:

此人朕素有耳聞。 中書令張說對其才華讚譽有加,前一陣秘省賦詩又大放異彩,朕正想找機會召其入宮,一較風雅。 今日巧遇,何不出來與朕相見?

王維聞之大喜,趕緊把孟浩然從床底扒拉出來,拜見玄宗。

孟卿,最近可有新作可賞?

 孟浩然此時還處於極度的緊張之中,他久居鄉野,疏於世事,如今猛然間直面九五之尊,又是在一個如此倉促尷尬的環境下……

於是,聽到玄宗發問後,狀態不線上的他一時腦子短路,吟誦了這麼一首詩: 歲暮歸南山

北闕休上書,南山歸敝廬。不才明主棄,多病故人疏。

白髮催年老,青陽逼歲除。永懷愁不寐,松月夜窗虛。


孟浩然甫一開口,王維便心下一沉,聽到“不才明主棄”時則閉目扶額、痛苦地別過了身子: 大哥,你這不是自斷前程嗎?! 什麼叫你才華不高,皇帝看不上你?這不相當於控訴李老闆沒有識人之才,埋沒了你嗎! 啊啊啊!咱出門能不能帶上腦子!! ……

王維分析的沒錯,一詩吟畢,玄宗臉上的笑容早已凝成冰塊:

明明是你沒找朕應聘過,咋誣賴朕看不上你呢?! 嗚嗚嗚,起駕回宮!

你看,本應該是一個絕佳的“見證奇跡的時刻”,結果就這樣徹底搞翻車。

半晌,孟浩然才如夢初醒: 阿維,我只是想自謙一把的,沒想到整過頭,負能量嚴重超標了是不是…… 王維只能擠出一絲苦笑: 走吧哥們,喝酒去。

 

09

 
這件事對孟浩然的打擊很大。 三十多年的朝夕苦讀,多少個日日夜夜關於理想與仕途的暢想,統統止步於一首不合時宜的詩。 黯然離京後,鬱悶至極的他,先後漫遊川蜀、吳越。
 

自此,半生閒逸的他才算是真正開始經受生活的錘煉,體會到為生存和理想而掙扎的無奈:

自此歷江湖,辛勤難具論;

鄉園萬餘裡,失路一相北;

今宵有明月,鄉思遠淒淒;
 

…… 除了旅途艱辛、鄉思難抑,其實更讓他痛苦的是自己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毫無機心、超然世外地徜徉山水,因為那被迫中斷的理想之路沒有一刻不在他內心繼續延展:

未能忘魏闕,空此滯秦會;

魏闕心恒在,金門詔不忘;

望斷金馬門,勞歌采樵路; ……
  
這些詩句翻譯過來,其實都是一個意思:唉,我始終忘不了長安城啊!

於是,開元十六年,四十歲的孟浩然再一次奔赴長安,希望能夠通過科舉考試為上一次的失誤翻盤。 然而,不幸落第。 後來,開元十九年,玄宗臨幸東都洛陽,孟浩然也曾前往尋求機會,結果仍是一無所獲。

年過四十,一無作為,此時的他,再也沒有了從前的沖淡和飄逸,而是被人生就此落空的恐懼和哀傷時時環繞:

隙駒不暫駐,日聽涼蟬悲;

棄置鄉園老,翻飛羽翼摧;

壯圖哀未立,斑白恨吾衰; ……

 在這樣的痛苦之下,他又開始東遊吳越。那首空靈蘊藉、清幽至極,被後人評為“神品”、“奇作”的五絕名篇《宿建德江》就作於此時期:

移舟泊煙渚,日暮客愁新。

野曠天低樹,江清月近人。
 

日暮時分,孟浩然乘坐的小舟停泊在煙霧蒼茫的水中沙洲。 原野空闊,遠處的天空仿佛比樹還要低;江水清澈,一輪明月映襯其中,似要與人來親近。 在廣袤而寧靜的宇宙下,在萬籟俱寂的靄靄黃昏中,想到自己寸功未建、卻已然白頭,無邊的愁緒在孟浩然心中升騰、彌漫,最後充盈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,裡面有: 羈旅的惆悵,故鄉的遠思,理想的幻滅,人生的落空……

10
 
也許是看到孟浩然太痛苦了,上天後來又給過他一次機會。 735年,襄陽刺史韓朝宗計畫向朝廷引薦孟浩然。 結果約定入京的日子,孟浩然卻跟一位朋友飆酒喝高了,放了人家鴿子…… 很多人都把孟浩然這一行為捧高成淡泊名利、好樂忘名, 或是“詩人那可愛的任性”。 呵呵,恕我不能苟同。 讀讀他後半生寫的那些人生價值無從實現、擔心生命成空的詩句吧,其中的痛苦是多麼深重!

你就會知道,真正的原因絕不可能是那般輕巧。 那麼大家可能要問了:

既然孟浩然求仕心切,機會來臨,卻又為何放棄呢?

答案是:他在怕,在逃避。

 此時的孟浩然已經47歲,之前求仕失敗的數次經歷已經給內斂、敏感、清高的他留下了太多的痛苦和陰影,他怕這一次又會像從前一樣,失敗的一塌糊塗。 他沒有勇氣再面對這樣的打擊,也無力再承受更多的痛苦……

是的,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李白那麼昂揚的鬥志,60幾歲從牢裡出來還想著去參軍禦敵。 理想的門票,從來都是昂貴的。

後來張九齡任荊州長史時,孟浩然曾至其幕下短暫任職,後還歸田園,終生不仕。

 

10

又是最後的綜評時刻。 從詩歌角度來講,孟浩然是盛唐第一個多景觀的山水詩作者,也是繼陶淵明之後第一個大量描寫田園、隱逸題材之人。 並最終將山水、田園兩個類別結合起來,上承陶謝,下啟王維,開一代風氣之先。

其詩自然沖淡、清逸閑遠,有大巧不工之美,

“誦之如泉流石上,風來松下之音”。

 
雖然整體詩歌成就不及同組合的王維更全面多樣,但就山水詩而言,二人可謂花開並蒂,各得風采:

“王右丞如秋水芙蓉,倚風自笑;孟浩然如洞庭始波,木葉微落”。
 
 從人生經歷角度來講,相比其他盛唐詩人,孟浩然的一生非常簡單,前半生鄉居讀書,下半生外出求仕。 他本性喜愛山水自然,又受隱逸思想影響較重,而家庭教育奉行儒家學說,加上盛世環境下讀書人當有一番作為的時代思想,造成了其頗為糾結矛盾的後半生。 想要追求功名,卻清高拉不下臉,不能拼盡全力地進謁奔走;退回曾經的鄉居生活,卻又深恐生命落空,難復往日那份閒適平和的心境。 綜觀孟浩然的一生,我個人最深刻的感受是: 比起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,也許更可怕的是,明明知道自己的目標在哪裡,卻不肯全力去抵達。 歐陽修有句話講的好:

“遇事無難易,而勇於敢為”。

多麼希望孟浩然也曾為理想毫無保留的激情燃燒,哪怕最後像李白一樣仍是兩手空空,但最起碼可以告訴自己: 我真的盡力了。

然後毅然決然地走向同樣深情愛著的山水田園,不再頻頻回首。

最後,借一首我非常喜愛的王維的詩來作結,祝福生命的最終,孟浩然也曾得到詩中的那一份釋然——

《送別》

下馬飲君酒,問君何所之。

君言不得意,歸臥南山陲。

但去莫復問,白雲無盡時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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